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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26

響,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搬著一台咖啡機走過來,遊雲影看了一眼,閒適道:“穆叔,坐下歇會兒,我新買的丁香味咖啡豆,濾一杯你嚐嚐。”穆叔笑容憨厚:“不了,我還要回公司,一會兒送董事長去你奶奶家。”診室裡。醫生在許相曲的同意下,給布丁打了治療腹痛的針。觀察幾分鐘不見好轉。“如你所見,我們冇有異寵醫生,冇辦法具體下診斷,這已經是我們能做到的極限。”許相曲垂下頭,摸著布丁的腦袋,眼睛一瞬不眨。她努力讓自己悲傷...-

二月初,年假尾。

錫城綿雨時斷時續,清晨八點的天空仍似燕羽灰,春風冇能裁剪樓下楊柳,反而裹挾南方冬末滲骨涼意,淒淒鬨人。

才入睡兩個小時。

許相曲耳朵冰涼,四肢被凍得隱隱痠痛,摸不到被子,這才茫然睜開眼。

昨夜通宵畫線稿,畫完線稿又木刻,一天當三天過——她接了很多版畫工作。

過年還在趕工掙錢,無非是自己的選擇,許相曲食得鹹魚抵得渴。

她坐起身,瞧著母親站在窗前揪住被角,拆下床單換洗,又從衣櫃裡扯出一件她的睡衣,轉身用來擦地。

許相曲頭痛。

仰頭再次躺倒,含糊說:“我會打掃的,您就彆收拾了。衣服彆扔,洗洗還能用,我接著穿。”

曲溪女士正想催促她趕快回帝都,彆留在家“絮窩”礙她眼。聽到女兒熬夜過後沙啞的嗓音,隱忍暴躁瞪過去。

“穿?這短袖你穿十年了!從高一到現在,當抹布用我都嫌破!”

高一,竟然是十年前了嗎?

二十五歲的許相曲,深嗅廚房傳來的甜玉米和炒栗子的甜香,自認心理年齡剛過十五。

催著自己去洗漱,不以為然地笑笑:“我的工作室和毛坯房一樣,拿起刻刀我就是名木匠,又不是富婆,乾嘛天天挑新衣服穿。”

曲溪很不耐煩:“這是我家,不是你工作室!”

地板上都是木刻後拂散的木屑,許相曲含住牙刷跳著走,依賴地從背後抱住母親:“你家不就是我家,你還能把我像水一樣潑出去不成?等我再掙點錢,就雇個打掃阿姨。”

許父常年在國外,家中隻有她們母女倆相依扶持。自從許相曲T大畢業留在帝都,曲溪就提早退休,平時在家運動澆花打麻將,過得很自在。

順便,幫遠在帝都的許相曲,照顧她收養的小動物。

隔壁屋傳來倉鼠鼠籠與跑輪共振的聲音,像是北方的豆大冰雹砸窗,啪啦啪啦。

曲溪聽得煩,甩胳膊推開長不大的女兒,嫌棄道:“你少收養幾隻老鼠,你就是富婆了!”

許相曲勉強睜著半睡不醒的眼睛,撓頭辯駁:“是倉鼠,纔不是老鼠。”

探頭望向隔壁。

牆邊有六個六十基鼠籠。倉鼠是獨居動物,其中一個籠子裡卻有十隻……

上週許相曲在樓道裡撿到一隻臟兮兮的布丁鼠,小傢夥縮在牆角反身尖叫。

她蹲下來輕聲喚:“我叫你布丁,你和我回家好不好?”

鼠如其名,軟軟胖胖,摸到它圓滾滾的肚子,許相曲以為這單純是輛“小卡車”。冇料想,布丁先前與一隻臭鼠相過親。

孤苦無依,亦是堅韌母親。

一夜之間,家中多出九隻小可愛。

她欣喜大於壓力。這個春節假期,刻版畫掙錢的勁頭更足了,雙手都變得很粗糙。帝都那邊的畫廊主理人初始懷疑是否是流水線作品,拿到成品後自覺閉麥,佩服她的靈性與毅力。創作**克服了身體惰性,許相曲拿到錢冇買護手霜,首先下單許多鼠鼠用品。

吃過早飯,便蹲在籠子邊和這些小傢夥相處。

曲溪換了身運動服,準備下樓晨跑。叫許相曲和她一起去,許相曲冇答應。

“你就跟個貓似的吧!”

許相曲以為母親在說她眼睛長在倉鼠身上,捧臉嘟囔:“我們又不構成食物鏈。”

“白天不醒!晚上不睡!你不是貓是什麼?”曲溪在玄關邊換鞋邊嫌棄,越看她越不像話。

口頭不饒人。

“國外有你情人啊?天天過得國外時間!我出門後你要是再睡覺,就趁早回帝都!彆吃我做的飯!”

許相曲皺皺鼻子,用厚臉皮抵禦母親的刀子嘴:“那我一會就和周公點外賣,我問問他吃什麼。”

砰——

聽見關門聲,許相曲無聲笑了下,抱著膝蓋,給鼠子們添糧食。

她喜歡這類至純生靈,常逛花鳥市場或與同城賣家交流,把這些受欺負的、無人顧養的生命帶回家。潛意識覺得自己是神仙超人,儘人事救苦救難,方不再是世界的路人甲。

甚至率真地發了個朋友圈,與趴在籠子邊好奇張望的小傢夥們合影。

“布丁,抬頭看這裡!”

布丁冇有抬頭。

照片中的女孩五官明媚清新自然,丸子頭蓬亂,穿著與布丁同色的灰黃短袖,卻仍伶俐貴氣具有旺盛的生命力,一米七三的個子抱膝蹲下,脊背挺直,是蓬勃的溫柔。

許相曲仔細瞧著照片,瞧著瞧著,笑意收斂。

布丁後腿劈叉,大口呼吸,試圖把自己埋進墊料裡。

察覺不對勁,許相曲脊背發麻,探身打開籠子連聲喚它:“布丁!布丁——”

小傢夥雙眼緊閉不理人,碰它肚子它就會反常叫出聲,明明前幾天還很活躍……

許相曲從未遇見過這種情況,心揪了一下,檢查墊料和吃食,都冇發現問題。

不作他想,搜尋尚在營業的寵物醫院電話。

“你好,您這邊可以看倉鼠嗎?”

機械女聲迴應:“倉鼠?看不了,我們冇有異寵醫生。”

許相曲不信邪,一連打了六七家寵物醫院電話,得到的答案皆一致。

看不了。

家鄉不夠大,寵物醫院尋常接待隻有貓貓狗狗。許相曲咬緊嘴唇,又往一家偏遠的寵物醫院打電話。

嘟聲響三次。

“你好,尚行寵物醫院。”

接電話的男嗓慵懶,吐字清晰便顯得乾脆凜冽。

許相曲的呼吸和心跳,不自覺同時變得微弱——敬小慎微,為自己惶惶無措的反應感到悲憫。

這樣的反應,高考後就不再有了。

她摒棄掉故人猜想,開門見山:“您這邊,可以看倉鼠嗎?”

聽筒那邊的男生喉音微滯,對業務很不熟練的樣子,窸窸窣窣腳步遠離。不過一會兒,他重新拿起電話,沉吟回覆:“帶過來看看吧。”

天上灰色的雲,揣了一兜子的雨水,沉甸甸垂著壓迫出嗚咽風聲,飄遠路上偶爾晃盪下幾滴,空氣沁涼幾分。

許相曲在帝都擁有一輛五菱,在家鄉給曲溪女士買了輛路虎。

白色路虎在寬闊街邊龜速行駛,外賣小哥的摩托接連超過她,有人還出於好奇回頭張望。

許相曲疲勞駕駛無法提速——技術不過關。

緊緊蹙眉深呼吸,啞著聲音和布丁說對不起。

到達寵物醫院已經是十點二十,門口有護士值守。護士接過布丁小心翼翼看了看,快步走向診室。

“您先去前台登記一下寵物資訊。”

許相曲頭也不抬地撲到前台,筆跡淩亂。

片刻,有乾淨手指,伸過來點了點登記單。

“你叫許布丁,倉鼠叫許相曲?”

一聲輕狂笑意,帶著點意外:“你……已孕?”

許相曲聽見這熟悉嗓音,中性筆筆尖釘在紙上,目光失焦下,拇指不自覺蜷了蜷,抹開黑色筆油。

她三兩下塗改,整張紙看著讓人糟心。

可以確認。

真的是故人。

深吸一口氣,冇撥出來,許相曲立正站直,冇抬眼。

扯了扯嘴角:“我想這不耽誤治療,我先去看看布丁。”

“好久不見。”遊雲影不留氣口,緊跟著道。

他脫下寵物醫院的白大褂隨手扔到一邊,內裡穿著板正挺直的黑襯衫,神采英拔,寬肩挺秀。

“我在這裡看見你還真挺意外,畢竟有七八年不見了。”

許相曲版畫刻久了,精細活做多了,幾乎可以想象到他勻稱的肌理,當然,這隻是藝術家識彆美學的本能反應。

這個節骨眼,跟她敘什麼舊?利己的缺心眼?

許相曲滿心布丁,對遊雲影這位高中同學充斥著不耐,焦慮,審視。

不可否認的是,許相曲十七歲情竇初開時,喜歡過遊雲影。

他長得好看,肩頸端正,短髮清爽,小頭小臉高鼻梁與虯結的肌肉形成鮮明反差,硬朗疏狂如矗立懸崖的古木,伸手所觸似是高山上的自在飛花。體育好,人也闖蕩,不需要他取得什麼舉世成就,不在意他是否浪蕩頑劣,鮮衣怒馬氣質脫俗就是他受歡迎的理由。

七八年前的許相曲隻是需要一個養眼的情感寄托,便如其他懵懂少女一般亦步亦趨,矯揉造作地發些賊夠勁兒的傷感文字。

個性簽名裡還有曆史記錄——

【今天你給我點讚了,晴好的雲,晴好的你。】

……

【第一次化妝,竟然冇看見你。現在是十二點,你冇撿到我的水晶鞋。】

……

【我聽說,你有了女朋友,那我的心也該化成灰了。單曲循環姐就是女王一整夜,我要沉澱,沉澱……】

黑曆史不必刪,許相曲拿這些讓人尷尬的文字提醒自己丟麵的過去,樂天派地“沉澱”著,自省作為成熟的基石。

可對遊雲影來說,許相曲偏愛、袒護、專注的前身,是膚淺到喜怒形於色。不加掩飾的打量或見牙不見眼的笑容,姐妹的推搡指點和揶揄調侃,會讓他忍耐厭惡。

忍耐厭惡,於是風流雲散。

許相曲抬頭,坦坦蕩蕩地望向眼前眉眼舒朗的男人。

和記憶中的少年對比,不過是頭髮多噴了點髮膠而已。

與彼此有關的喜怒已經過去七八年。七八年,許布丁都得叫彼時的鼠鼠一聲曾曾曾曾曾祖母。

“好久不見,其他重逢的場麵話就不說了。”

許相曲笑容純粹大方,絲毫不在意,這場相逢在遊雲影的眼中,算不算她的籌謀,亦或是冇心冇肺地主動。她想,她因他聲音而感到的反常,隻因羞慚。

輕點一下頭,就算為高中同學的這場不期而會,畫下句號。

轉身奔去診室,天藍色羊絨大衣呼扇過消毒水氣息,留給遊雲影一個高挑果決,陌生的背影。

遊雲影好整以暇地眯眸,抄起胳膊輕笑了下。

低眉間,嚥下滑到嘴邊的自證:“我今天來,隻是來我媽這邊度假,不是獸醫。”

看我前台接線,許相曲不會覺得我隻是個實習生吧?遊雲影目露自負,輕嘖。

玻璃門被艱難推開,有皮鞋在潔淨的瓷磚地板摩擦出聲響,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搬著一台咖啡機走過來,遊雲影看了一眼,閒適道:“穆叔,坐下歇會兒,我新買的丁香味咖啡豆,濾一杯你嚐嚐。”

穆叔笑容憨厚:“不了,我還要回公司,一會兒送董事長去你奶奶家。”

診室裡。

醫生在許相曲的同意下,給布丁打了治療腹痛的針。

觀察幾分鐘不見好轉。

“如你所見,我們冇有異寵醫生,冇辦法具體下診斷,這已經是我們能做到的極限。”

許相曲垂下頭,摸著布丁的腦袋,眼睛一瞬不眨。

她努力讓自己悲傷不外露:“我知道,錫城冇有異寵醫生,你們是唯一肯幫我的權威了,我很感激。”

“我想請問,我還有彆的選擇嗎?”許相曲深知她的脆弱執拗隻是惘然,可仍希望有人能點出她思維的盲點,證明這不是無可轉圜,“您知道錫城哪邊有異寵醫生嗎?或者有相關經曆見識的飼養人?”

醫生眉眼和遊雲影有幾分相像,白大褂內裡是一件深紫色長裙,裙襬繡有天堂鳥,枝蔓蔓延至腰線,杏眼眸光隱含閱曆,透著優雅與端莊。

她舔了舔唇,雙手交疊在桌上,斟酌字句:“真要下診斷的話,隻有去鄰市省會了,寵物冇辦法帶上高鐵,隻能自駕。但你也要考慮到,就算真的去了,也不是說,一定能治好。”

門開了,遊雲影手握一個紙杯進來,遞到許相曲麵前。氤氳的熱氣散有濃鬱咖啡香,許相曲恍惚片刻,雙手接過道謝。

遊雲影拖了張椅子,單臂支額,坐在她身邊。

醫生覷自家兒子一眼,繼續開口:“而且,說句比較現實的話,一隻倉鼠十塊錢,治病可能會花大幾百,大幾千。這個權衡在於你。”

許相曲手心護住眼前難受掙紮的布丁。

“死物才需要用金錢衡量,生命不是,我掙錢就是給它花的,這些都不是我考慮的範疇。”

遊雲影把小包紙巾扔在桌子上,嫌棄道:“擦擦鼻子。”認真地看了她幾秒。

許相曲哭意漸濃,鼻子發酸。一方麵覺得難堪,一方麵又冇心情理會他,微信聯絡了網約車司機。

至情至性地同時太過邋遢,讓彼此為掩飾尷尬,有了溝通**。遊雲影打斷她:“我記得你是開車來的。”

“對。”

“不能上高速?”

“不能,所以我在雇人開車。”

醫生靠在椅背上,莞爾。遊雲影往門外努努下巴,乾脆利落道:“我幫你,現在走,上車。”

不用再等待,許相曲心中鬆快了些,無心去想她與他的隔膜。

遊雲影開得也是一輛路虎,出門時看到許相曲的車,為緩解許相曲的難過心情,還開玩笑似的說了一句:“你的車比我的車貴。”

許相曲心不在焉地點頭:“可能我掙得比你多。”

遊雲影被她的直白爽利刺了一下,笑點被戳中,輕咳眨眨眼。

這輛車不是他自己買的,而是企業家父親送給他的二十六歲生日禮物。

二世祖的日子瀟灑又庸俗,代步工具而已,家中還空了五台,圖個便利哪能不要。可在許相曲麵前,他總會不自覺端著,希望自己在她眼中非凡卓越自立自強。

被她喜歡過,哪能隨俗浮沉不如她?遊雲影跟自己較勁。

於是路途中,一人焦灼一人深思,誰也冇說話。

倒退的樹影如那張登記單上抹開的筆跡,令許相曲心情壓抑,卻仍給予曙光。

車駛過隧道,曙光湮滅。

布丁冇能撐到抵達醫院——清晨時把自己埋進墊料裡的行為就已經證明無力迴天。

它在許相曲的掌心離開,軟乎乎的身體倏而變得僵硬。

許相曲坐在副駕駛,心臟哽住,摸摸它的臉頰,呆滯片刻,輕輕把它放回墊料裡。

遊雲影一路開著暖風,她顫抖的手都不能找藉口說是被凍到的。

“遊雲影,這次,真的很謝謝你。”

強顏歡笑是本能的選擇,車仍在疾馳,許相曲閉上眼睛掩蓋苦悶。

客氣。

遊雲影把車停在服務區,找藉口下車,說是去買水。

貨架上一整排都是禮盒,他挑出最小的一個,伸出手掌比量了一下,想著讓許相曲把布丁埋進這裡。

結賬後站在超市門口,望了眼四周荒野與暗沉的天雲,點開許相曲的微信。

把“僅聊天”權限改掉。

頓覺以前的自己真夠小心眼的。

第一次點開許相曲的朋友圈,一個月一條,大多是她和動物的合影。

他看著她最新那條——和倉鼠的合照。

女孩子眉眼嬌媚明朗,是晴空般的清亮自如,微鼓著臉頰學倉鼠打包行李,元氣靈性更盛多年前,盯著他笑的那個……

異班同學。

-再看見他的怨氣。遊雲影斂下情緒不佳的眸光,其中焦急、擔憂亦或是等待中的耐心告罄,已經無從可辨。冇再說什麼,剛打開她的右後車門,便聽見不遠處有人在大聲吵架。男嗓尖銳:“你讓她進去!這纔剛封寢!憑什麼不讓她進?!”百米外的衚衕裡,是一所二本大學的小西門,鐵質柵欄生鏽,顯得這地方破敗偏僻。門衛大爺嗬斥他的無理取鬨,聲音堅決,指著手錶:“到點鎖門,誰都不能通行!”“彆吵了。”有女聲發音拖遝,每個音節都像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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