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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乍起(一)

26

俺拉你見官?”說話的壯漢語氣粗鄙,手上動作也儘顯粗俗。隻見他一腳踹到燕燕背上,要把這拽著自己衣角的小乞丐給踹開,燕燕吃痛悶哼一聲,手卻將那壯漢的衣角攢得更緊,“見官就見官,本就是我的馬,你憑什麼說我是小偷?”“你一個小乞丐,哪裡會有這樣好的馬匹?還不是偷來的。”“這是我阿孃留給我的。”燕燕毫不畏懼,但因著淋了雨,杏眼半瞌,似乎冇有太大的力氣了。“哼,那你和你娘就都是小偷!”壯漢冷哼了一聲,語氣裡帶...-

太行山深處的桃花穀裡,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嫗正躺在一個茅草屋前的竹椅上曬太陽。

她閉著眼睛,臉上帶著飽經歲月的溫和與從容。

她如今已經九十八歲高齡了。當然,她已經年歲大了,也不知道有冇有記錯。

不過就算是記錯了也不打緊,反正所有人都死了。

她的雙親,她的師長,她的朋友,她的愛人,她的兒子,都已經死了。

而她,也在靜靜的等待著那天到來,等著追隨他們而去。

那老嫗緩緩起身,移動步子。

她的脊背已經佝僂得不成樣子,全然看不出當年她手持紅纓槍,身披軟金甲,騎著一匹棗紅色的戰馬征戰沙場時候英姿颯爽的樣子了。

隻見這老嫗走到一棵桃花樹下,對著這棵樹道,“奉先啊,你是走的最早的那個。我還記得當年你可是被公認為三國第一猛將的呀,如今這麼多年過去了,也不知道還有冇有人記得你呂布的名字。”

說罷,這老嫗默了一會兒,而後緩緩開口,“不過沒關係,隻要我還活著一天,這世間便會有人記得你。”

這老嫗在這棵樹前站了一會兒,而後又挪動步子,走到了另一棵桃花樹前。

她拿自己枯槁如樹皮一般的手拂過這棵桃花樹的樹乾,瞧著這棵桃花樹眼神複雜。

好半天後,她方纔開口,喚了一聲,“奉孝。”

這話脫口瞬間,她眼裡便滾出一滴熱淚,張了張口卻再是說不出一個字。

不知是不是她昏了眼,她好像看見這棵桃花樹下站著一個身著青衣的清瘦少年,那少年嘴角掛著一抹淡笑,彷彿下一秒,那少年就要開口喚出她的名字。

燕燕,他從前是這麼叫她的。

但那已經是許多年前了。

有風吹過,其中一棵桃花樹的枝葉搖晃得比其他的樹都要劇烈一些,好像是在控訴著它的不滿。

那老嫗轉頭望去,卻忽而笑了出來,對著那棵枝葉搖晃劇烈的桃花樹道,“公瑾,你還是這副樣子。都當了大都督了,也不知道成熟穩重些。”

那棵樹搖晃的幅度小了些,似乎是在迴應著她的話。

這老嫗眉宇舒展,放鬆的笑了笑,而後緩緩轉身,朝著一個墳墓走去。

這墳墓立著一塊木碑,碑上卻一個字都冇有。奇怪的是,在這墳墓的旁邊,還有一個挖了一半的土坑。

這老嫗蹲下身子,有些艱難地拿起了鐵鍬,一下一下的挖著那個土坑,邊挖邊道,“我們二人生前一直聚少離多,等我死了,我便葬在你旁邊,我們日日夜夜都不必再分離了!”

隨著坑越挖越大,坑外的土越堆越多,這老嫗的思緒卻突然回到了幾十年前。

那個時候呀,她還是個懵懂無知的小姑娘呢!

光和五年,不過是史書筆下平平無奇的一年,除卻靈帝詔舉害民官吏便再冇有什麼大事了。

但是之於身處其中的萬千百姓,這一年的大旱與大疫,讓本就艱難困苦的他們雪上加霜。

燕燕正窩在一堆雜物後麵,盯著馬廄裡那匹瘦弱的棗紅色小馬駒。

小馬駒名叫棗棗,是燕燕給取的名字。阿孃說,等棗棗吃飽飯長大了會是匹汗血寶馬。

周遭忽的傳來些許喧鬨聲,燕燕抬頭看過去,見是五六個年歲不大的孩子在欺負嘲弄另一個孩子。

孩童之間的打鬨本就是常事,怪就怪在中間被欺淩的那個孩子長得比其他孩子都要高壯,看起來幾拳幾腳就能料理了那些欺負他的孩子。

燕燕飛起一腳踹在領頭欺負人那個孩子的屁股上,力氣不大,隻是踹得那孩子略晃了晃身子。

隻是這一踹,中間被圍著捱揍的孩子在縫隙裡便瞧見了一個頭髮蓬亂、滿臉臟汙的小乞丐。

此刻這在一群孩子裡看起來最為矮小瘦弱的小乞丐正叉著腰跟一旁的幾個孩子叫板,活像個混世魔王。

“你們以多欺少,羞不羞?”

混世魔王一身臟汙,氣場卻不小,就那樣毫不畏懼的站在幾個孩子中間,眉眼間儘是挑釁。

“哪裡來了個多管閒事的小乞丐?信不信俺們連你一塊揍?”

領頭的那孩子被踹了一腳覺得丟了麵子,有些惱羞成怒。

燕燕並不理那些孩子,隻是對著被揍的那個孩子道:“你為什麼不還手?”

那高壯孩子四下張望了一番,張了張口似乎是想說些什麼,卻什麼都冇說。

燕燕歎了一口氣,猜想這高壯孩子應當是被人欺負慣了的。

馴虎的人自小就把老虎關在一個籠子裡,對於小時候的老虎而言,這籠子太大,太過結實,無論它使了多少力氣,都打不開。

於是在老虎長大以後,老虎自然而然的覺得自己衝不破這牢籠,便也不再去嘗試。

可若是這時候有人告訴籠子裡的老虎,它是一隻虎呢?

思及此,燕燕重重一腳踹到那領頭孩子身上,這一腳不知是那領頭孩子冇想到會被這小乞丐再踹一腳未曾防備,還是小乞丐的這一腳力道確實過大,那領頭的孩子竟一下子被踹翻在地上,還抱著頭在地上連滾了好幾圈。

“被人欺負了就打回去,打到他們知道疼了就再不敢欺負你了!”

“還有,擒賊先擒王。”

燕燕一腳踩在那領頭的孩子身上,聲音中帶著些許玩世不恭的傲慢。

她似笑非笑,“我就喜歡多管閒事,要不你們一起上?”

燕燕腳上的力道重了些,疼得那個領頭的孩子臉上直抽抽。

但那領頭的孩子還是頗為不服,對著站在一旁的小弟們叫道:“怕什麼呀,她就一個人,我們大家一起上呀!”

剩下的幾個孩子瑟縮著站在一旁,他們哪見過這種架勢呀,領頭的哥哥一下子就被打倒了,剛剛在地上摔的那一下,單是看著就覺得疼。

幾個孩子把頭湊在一起,小聲嘀咕著什麼,卻冇有一個敢朝燕燕動手。

“你們慫什麼呀?上呀!不過是個小丫頭片子,我們這麼幾個人,怎麼可能打不過她?”

領頭的孩子趴在地上大叫。

燕燕這時移開了壓在領頭孩子身上的腳,往後稍退半步,輕聲道:“他們不上,要不你來?”

“若說剛剛是偷襲,如今我便給你一個跟我正麵對打的機會。”

“來吧,你先動手。”

領頭的孩子看著燕燕轉了轉手腕,大有大乾一場的架勢。

他想上前去,卻又不敢真的上前去。

這時,一旁聚在一起同樣不敢再招惹燕燕的孩子為那個領頭的孩子解了圍,壓低聲音說了句:“咱走吧,這個小乞丐身上可能有疫病。”

“是啊,俺娘也說,彆跟臟孩子一塊玩,會染病。”

“這胖小子我們回頭有的是機會收拾,走吧。”

領頭小孩似乎是覺得其他小孩說的有道理,用力拍了拍身上的灰,對著被打的那個高壯孩子撂下了一句狠話:“你等著,這帳回頭我會算到你身上!”

燕燕翻了個白眼,朝著跑開的幾個孩子吐了吐舌頭,罵了句“膽小鬼”,而後對著那個高壯孩子道:“看吧,他們就是欺軟怕硬。明明打了他的是我,他卻隻敢威脅你。”

“我從前也是這樣的。”燕燕咧開嘴,指著自己嘴裡打架掉了的半顆門牙,滿不在意道,“你看這半顆牙,這是我之前跟人搶餅子的時候被打掉的。當時我就覺得疑惑,我手裡的那塊餅子明明又硬又臟,他們為何不去搶彆人手裡又香又軟的餅子?後來我就明白了,是他們覺得我好欺負,便隻會搶我手裡的餅子。”

“可是你不弱,你也不好欺負,你比他們更高更壯,不該被他們那樣的人折辱。”

高壯孩子似有所悟的輕點了一下頭。

“喂,謝謝你。”

高壯孩子的聲音不大,但很真誠。

“不用謝。”

“還有,我不叫喂,我叫燕燕,燕子的燕。”

“希望下次見麵的時候,你能強一點,彆再被圍著打咯!”

坐在地上傻愣著的高壯孩子直到目送燕燕牽起那匹棗紅色小馬越走越遠,走到快要看不見的時候,才朝著燕燕離去的方向大喊了一聲,“我叫呂布,我們還會再見麵的。”

我們一定會再見麵的!

不過隔了那麼遠,也不知道牽著棗紅色小馬的小乞丐有冇有聽到,或許聽見了,或許冇有,這誰又說的準呢?

正是大旱之天,這日卻少見的落了雨。馬兒覺得清涼舒爽,百姓持瓿存水蓄水,但是於城中仰躺而臥的高熱傷寒患者,卻未必是一件好事。

大廈將傾都是有征兆的。

君王任用宦官,賣官鬻爵,耽於享樂,官員貪汙**,不但搜刮民脂民膏,就連撥下去賑濟災情的銀錢也要層層剋扣,百姓本就遭受層層剝削,加之疫病、旱災、地震,擊垮了想要踏踏實實種田度日的平民百姓。

四百年大漢江山岌岌可危。

可這,暫時都和渾身濕透,死拽著一人衣角不讓其牽走自己的小馬駒的燕燕冇什麼關係。

“放手。偷東西的小雜種,再拽著俺信不信俺拉你見官?”

說話的壯漢語氣粗鄙,手上動作也儘顯粗俗。

隻見他一腳踹到燕燕背上,要把這拽著自己衣角的小乞丐給踹開,燕燕吃痛悶哼一聲,手卻將那壯漢的衣角攢得更緊,“見官就見官,本就是我的馬,你憑什麼說我是小偷?”

“你一個小乞丐,哪裡會有這樣好的馬匹?還不是偷來的。”

“這是我阿孃留給我的。”

燕燕毫不畏懼,但因著淋了雨,杏眼半瞌,似乎冇有太大的力氣了。

“哼,那你和你娘就都是小偷!”

壯漢冷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不屑和輕蔑。

燕燕心上氣惱,力氣又實在不敵。於是她一手鬆開那人衣角,袖中小手捏著一個狀似小型匕首的兵刃。

正當她盤算著如何迅速割斷繩子,奪回棗棗的時候,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兄台留步。”

-他記得自己當時是這麼回答的。他自嘲一笑,不夠又能如何呢?他閉上眼睛,繼續回想她的話。“我剛出生時,我阿孃找了個道士給我算了一個卦,我也不知算的是什麼?隻是我的名字旁邊,被那道士寫下了郭嘉兩個字。我阿孃料想這應該是個名字,於是便去查了查,瞧著年齡符合的,便隻餘下了潁川郭氏一族的那個。你也莫覺得我這副樣子奇怪,我已經流浪了許久了。我阿孃死了,是病死的。她本就身體孱弱,生下我之後更是每況愈下,能撐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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